青海的美,不止于鸟
作者:张备彦 北京市第二中学
01低山河谷
青海的省会西宁市位于青海省东北侧的湟水谷地之中,是全省地势最为低洼的区域之一。
西宁城边的南山是一处植被较为稀疏的小丘,但若登临山顶,便能一览西宁城景。这里也是一处可以观察许多低海拔常规鸟种的地方。
南山的草地上,是成群结队的灰头鸫。它们大多是离巢后的幼鸟,身上的羽色还较为斑驳。而成鸟们,正奋力驱逐着一只刚刚完成杀戮,迎着朝晖休憩的燕隼。灌丛中是山噪鹛们的天下。青海的山噪鹛与北京的不同,它们不会神秘兮兮地穿梭在草丛中,而是大胆地飞到树上,互相理羽。林间时不时传来粗哑的鸣声,那是灰背伯劳在呼朋引伴,大胆的幼鸟立在枝头,丝毫不在意旁人投来的目光。随着一阵短促的颤音入耳,宝兴歌鸫现身了。它同样不再羞涩,静静立在树枝上。它也是我在南山的最大收获。

湟水河是西宁的母亲河,它穿城而过,冲刷出肥沃的土地。河边当然要去看一看,湟水河湿地公园就是一处不错的亲水之地。
湟水河的水夹杂着大量泥沙,浑黄的河水冲过细碎的石滩,浇灌着河岸的几处水塘。石滩是矶鹬和白鹡鸰的乐园,不过想要在白花花的石堆中找到它们,还是要费不少功夫。茂密的挺水植物和浮水植物布满池塘,普通翠鸟的出现让人并不意外,常见的白骨顶、黑水鸡、绿头鸭、斑嘴鸭、夜鹭等也都纷纷现身。低海拔繁殖的北红尾鸲夫妇出现在松林中,灰头绿啄木鸟一闪而过,杨树间还传来大山雀和银喉长尾山雀嬉戏的声音。都是平常的鸟儿,它们代表了青海低海拔地区的各个鸟种类群,于我而言也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02青海湖畔
西宁往西,便是青海湖盆地。车子行进过程中,从干旱的山丘,到高大的石山,到葱郁的山坡,最后是一望无际的高原。当远处那一抹蔚蓝入眼,我知道,那是中国内陆最大的咸水湖——青海湖。来到青海湖的目标除了鸟类,便是两种独特的野生动物——湟鱼和普氏原羚。
在泉吉乡观鱼台,清澈见底的河水中湟鱼成群结队,顺着人为搭建的水阶梯逆流而上。细看,它们身着深色外衣,但体侧有几道黄斑,外貌并不出众。但它们的行为令人惊叹。湟鱼们奋力向上游冲去,却总被无情的流水冲下来,循环往复,终于在某个瞬间,它们卯足了全身的力气,一跃而上。这样的艰难还要经过很多次。除了地形的阻拦,天敌们也在一旁虎视眈眈。大群的棕头鸥守在阶梯上,将刚刚冲上来的湟鱼一口吞下,偶尔有体型较大的湟鱼被捉到,还会引起鸥群的哄抢。湟鱼是一种洄游型鱼类,正式中文名叫青海湖裸鲤。由于青海湖的咸水不利于幼鱼的生长,它们会在每年的春夏季节逆流而上,到水流清澈且较为平缓的小河中产卵。正是它们繁殖的使命,才造就了这一自然界悲壮而盛大的奇观。

在湟鱼家园,我更近距离地接触了这些珍贵的鱼儿。它们貌如其名,身上光滑无鳞,甚是奇特。据说,青海湖周边曾闹过饥荒,于是当地人捕捉湟鱼充饥,因此它成了当地人眼中的救命鱼。我们在这里亲手放归了数十条幼鱼,不过,这里的棕头鸥和普通燕鸥早已守候在此,也不知最终有几条鱼能够存活。
青海湖裸鲤生活的环境也吸引了不少鸟类。黄嘴朱顶雀是河畔灌丛中最为常见的鸟,它们飞行时露出的红色腰部常常让我误以为是朱雀。金眶鸻出没在河畔的池塘里,常常尖叫着飞起,驱赶我们这些外来者。河面上飞舞的不只有鸥类,还有数量不少的淡色崖沙燕,不过它们太过灵活,让镜头很难捕捉。我在这里最大的拍摄收获是一闪而过的河乌,这次我终于拍到了它,弥补了在新疆的遗憾。

青海湖畔的哈尔盖镇被誉为“普氏原羚之乡”,是最容易见到普氏原羚的地方之一。我们到访了普氏原羚基地,了解了这一数量不足4000只的美丽生物的保护历程。
这一物种的发现本就令人唏嘘,一名名叫普尔热瓦尔斯基的自称探险家的间谍为了探索中国西北的环境,意外发现了这一新物种。但在探索途中,他残忍杀害了许多人,这样的罪行是不可原谅的。
偌大的青海湖盆地充满了危险,阻隔草场的铁网、家畜的侵袭以及流浪狗的存在都对普氏原羚的生存构成了威胁。而且如今的技术还不足以进行该物种的人工繁育,因此保护难度可想而知。
基地外侧就是普氏原羚的活动范围,望向草原,一眼就发现了那些黄棕色的精灵。它们有着极具辨识度的白色臀部,乌黑发亮的大眼睛,雄性还有由两侧向里扭曲的角,因此又被称为“中华对角羚”。它们成群结队,安静地穿梭在高草之间,有些则躲在树荫之下,始终与人保持安全距离。湛蓝的天空,高耸的远山,翠绿的草场和普氏原羚群构成了一幅安详和谐的青海湖草原图画,带给人悠闲与惬意。愿多年以后,路过此地的人们还能看到它们奔跑跳跃的身影。

这样的草原生境定然也吸引了一些鸟类。赭红尾鸲频繁出现在灌木丛中,这种红尾鸲虽然颜色十分暗淡,但也透出一种庄严的气质。角百灵在草地上起起落落,它们是草原鸟类的典型。石雀出现在羊圈之中,它灰色的身体在土地上并不显眼,但那张黄色的大嘴还是暴露了它的身份。
当我们深入草原,鸟类开始变得更加活跃。我清晰地记得,当清晨的阳光洒在嫩绿的山坡上,当第一只高原鼠兔发出短促的疾鸣,世界仿佛在一瞬间被唤醒。小云雀高叫着冲上云霄,在云端唱响了新的一天;棕颈雪雀和白腰雪雀站在草地上,望向初升的朝阳,日光给它们镶上一层金边,照得它们乌黑的大眼睛散发出希望的光芒;地山雀呼唤着同伴,一同眺望满世界的绿色;石雀诠释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它嘴里塞满蝗虫,正享受着第一餐;沙䳭(jí)拖家带口,时而飞到铁丝上,时而飞进草里去。我明白,这是广袤草原上最平常不过的一个清晨,也是生命轮回中的短暂一瞬,但此刻,它给了我面对新一天的朝气,一种大自然赋予人的神奇力量。

当我真正走到青海湖畔,望着那幽蓝深邃的湖水,那低缓的沙丘,那成群的牛羊,不觉沉醉其间。这片神圣的湖泊,宛若高原上一颗明珠,吸收着高山流水之精华,护佑着万物生灵。相传,青海湖是由一口井中的水涌出而形成的,更增添了它的传奇感。

湖边,自然也少不了鸟类。斑头雁和灰雁如云朵般铺洒在草地上,黑翅长脚鹬优雅地踱着步,一只大鵟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我们,尽显霸气,红头潜鸭、赤麻鸭等一众鸭子也在湖面上畅游。路过青海湖边的一处小湖时,一只黑颈鹤出现在望远镜中,尽管距离很远,只能看到它乌黑的头颈和尾羽,但时隔4年后再度与它相遇,令我激动万分。那时由于疫情影响,我们的若尔盖之行草草结束,十分遗憾,如今终于能够尽情享受高原盛景了。

03高山绝壁
离开青海湖,进入绵延不绝的群山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环境逐渐干旱,如同千层壁垒的土林呈现在眼前。黄中透红,凹凸有致,几乎没有植被生长。远望,若千军万马以排山倒海之势涌来,又如一座沉睡千年的古城缓缓敞开大门。行车其间,山回路转,黄土裸露的肌肤在千百年来的风化下渐渐粗糙,却仍保留着共和古湖曾留下的痕迹。望着眼前之景,脑海中反复闪着一个词:沧海桑田。
这里是龙羊峡,黄河水冲下高山后经历的第一座大峡谷。独特的地形造就了雄奇的景致。望向碧绿的黄河水,很难想象它将奔流千里后化作那条熟悉的黄色巨龙。
鸟类种群也悄然发生着变化,白顶䳭(jí)成了最为常见的存在,白腰雨燕和岩燕不时掠过天空,岩鸽的身影在黄土层间分外明显,红嘴山鸦若蝴蝶般飘逸飞过,留下圆润的鸣声。在为数不多的绿地中,棕眉柳莺的歌声从未停歇,灰头鹀蹦跳着扎进红柳丛中。想不到的是一只红喉歌鸲大胆地站在树上,一展歌喉,那块红色的羽毛随着它的声音起起伏伏,宛如闪烁着的红灯。青海是它们的传统繁殖地之一,或许在这片净土,它们无需提防人类的活动,有趣的是,一只喜马拉雅旱獭出现在民居附近,偷偷地从洞中探出头,谨慎地觅食。

深入龙羊峡大峡谷,那一块块巨石仿佛蹲在山上的雄狮,随时准备发出一声怒吼。向黄河一侧望去,那碧绿的河水如同一把利剑,将大地生生劈开一道口子,那切割面十分整齐,让人一度怀疑是否为自然形成。行至谷底,乘船游河。两岸石壁隐天蔽日,将毒辣的阳光挡在谷外。船在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向两侧荡漾开去。峡谷是猛禽的天下,随着第一抹黑影划过天空,高山兀鹫群赫然出现在眼前。它们像一架架飞机盘旋在崖壁周围,巨大的羽翼不曾扇动。想象一下,一座山前,数十只巨大的生物张开双翅缓缓滑行,宛若一处人类尚未踏足且有天然粗犷之感的秘境。除了高山兀鹫,胡兀鹫也拖着扫帚一般的尾羽飞过天际,向人们宣告这是属于它们的地盘。一声惊呼,我们发现了崖底与我们平视角度处的岩羊。它们浑身灰色,与石头无异,在山崖间奔走如履平地。龙羊峡的岩羊数量不少,我们开始观察它们有趣的行为。一只岩羊幼崽匍匐着跪在地上,吮吸着母亲的乳汁,这便是我从未亲眼见到的“羔羊跪乳”。古人对羊的这个行为有着非常深刻的解读,认为这是羊羔在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虽无从考证,但真正目睹这一神奇现象也令我倍感兴奋。有的岩羊来到水边饮水,距离相当近,它们把前腿叉开,以便将嘴伸到水边。

日落前,我们来到龙羊峡水库大坝。这是一处壮观的阶梯,一侧是平静如镜、与双脚平行的湖水,一侧是波浪条条、距脚下万丈的大河。这是一个奇迹,它出自人类之手,让原本缓缓行进的黄河水飞流而下,为人们提供电力。晚风轻拂,峡谷中的冷风飕飕,我静静看着,享受着山与河共同奏响的乐章。

当然,龙羊峡养殖的虹鳟也是一大特色,劳累之后,品尝虹鳟的各种做法,加上热闹的篝火晚会,是结束一天的绝佳方式。
离开共和,一路向东,途经日月山。这里海拔3500米左右,看似只是高原上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山,却是一处神奇的地理分界线。这里分割了农耕区和放牧区、季风区和非季风区、内流区和外流区,以及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在这里,我见到了灌丛中放声歌唱的华西柳莺,它身上的黄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金灿灿的,是高原绿世界中的一抹亮色。

翻越日月山,进入黄南藏族自治州。当黄河再次出现在眼前,它的两侧变成了壮丽的丹霞地貌。山顶有绿油油的草场,中间是红色的崖壁,下方是低缓的山坡。黄河水依旧碧绿,河面上还飘着层层水汽,仿佛仙境。不过,当车子驶向同仁市,大片的黄土坡代替了山体,到处都是沟壑,黄河仿佛是在一瞬间变了色。那种熟悉的泥黄色映入眼帘,搭配眼前之景,我意识到,这里是黄土高原。

黄南州的坎布拉世界地质公园是欣赏丹霞地貌的绝佳之地,当我们踏足其中,两侧均是怪岩奇峰,有的形似猴子,有的形似剪刀,还有的形似乌龟。移步谷中,仿佛置身于神话世界,偶尔盘飞的高山兀鹫和一闪而过的金雕让这片奇幻之地的天空不再单调。目光远移,远处座座高耸的山峰是当地居民的朝圣之地,海拔超过4000米。山上几乎是清一色的石块,还夹杂着许多飘扬的经幡。当车子缓缓驶向森林,成片的青海云杉苍翠欲滴,林下灌木丛生,繁花似锦。抵达山坡上的氧吧小径,下车徒步,便走入了夏日清凉的世界。

针叶林间,淡眉柳莺的叫声此起彼伏;矮树丛上,白眉朱雀发出极似羊叫的声音;灌丛里,黑喉红尾鸲忙着哺育幼鸟,看见我的到来便主动吸引我靠近,以保证幼鸟的安全;阔叶林里,白喉红尾鸲留下惊鸿一瞥;枝头处,甘肃柳莺从未停止歌唱;横枝上,灰头灰雀正歪着脑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这是典型的森林鸟类群落,虽然只是青海众多林鸟的冰山一角,却让我感受到了高山森林的生机勃勃。

04万古文明
青海的自然风光壮美,生物资源丰富,但历史和人文气息也十分厚重。作为中华民族母亲河——黄河的发源地,青海同样孕育了多种文化。
西宁所在的河湟流域拥有大量的史前文明,这里最早的人类活动可以追溯到15000年前。比较著名的文化有宗日文化、卡约文化等。这里也出土了许多珍贵的文物,像多种多样的陶器,比如舞蹈纹彩陶盆和彩陶靴等以及许多青铜器。令我印象最深的是陶器上多种纹饰的寓意。蛙纹寓意着强大的繁衍能力,鸟纹的出现是因为先民将鸟类与神相关联,漩涡纹寓意着生命生生不息,羊纹代表了当时的人们已经开始圈养牲畜。
在同仁市,这里诞生了神奇的热贡艺术,包含唐卡、壁画、堆绣、雕塑等艺术形式,融合了汉族文化和游牧民族文化等多种文化,可谓多元一体。我们有幸体验了唐卡的绘制。首先绘出轮廓,然后使用独特的矿物颜料进行上色,紧接着用细笔勾勒边界,最后由大师完成点睛一笔。绘制完成的唐卡,颜色视觉冲击力极强,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众多巧妙的构思和细节。在艺术馆了解这项手艺的传承之路后,我由衷佩服那些夜以继日劳作的大师们,是他们让这些璀璨的艺术瑰宝永恒不朽。
最深入人心的,当属黄河边的喇家遗址。这里发现了大量石器、陶器、玉器等文物,展示了古老的等级制度。最令人惊叹的,是一碗保存下来的面条。这碗面条距今4000年,外表几乎与现代面条无异。不过做法上略有不同。我们也感受了先民们的饮食智慧,用小米和黄米磨成粉后加入蒿子粉增强其黏性,加入热水和成面并使其成为面条状,最后下锅水煮。口感较为滑韧,别是一番新奇体验。喇家遗址还被称为“东方的庞贝古城”,因为这里曾见证过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当洪水夹带着泥沙奔涌而下,古人们在绝境中的行为被永久定格。那一具具栩栩如生的人骨,讲述着悲壮的故事:一位母亲在灾难来临之时怀抱婴儿,绝望地仰望天空祈求给孩子一条生路;几个儿童依偎在大人怀里,静静地等待死亡;一位父亲奔向正在喝水的孩子,但也无力回天;两位女性互相搀扶着想要冲出去,却在半路被倒塌的房屋永远压在地下。在生死存亡之际,先民们展现出了无私的大爱,让我的内心大为震撼。几年前甘肃积石山发生大地震,处在甘肃青海交界处的此地同样遭受波及。经过艰苦的救援,还是有不少人不幸遇难。这时空交错之间,让我更深刻体会到了生命的脆弱与坚强。
7天的青海行程,跨越了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平地与山地,河流与湖泊,森林与草原。从高原的朝阳,到峡谷的晚风;从土林的热浪,到崖底的阴凉;从远古的文明,到现代的奇迹。当先民们跨越高山天堑,扎根在黄河边时;当第一个陶器烧制完成,投入使用时;当各民族在高原相会,文化交融时;当龙羊峡水电站建成,水流第一次倾泻而下时;当清晨的阳光洒向草地,生灵万物迎着朝阳开启新的一天时。我明白,青海是一部文明史诗,一部自然史诗,更是一部人类史诗。它哺育了黄河长江,孕育了万千文化,也藏着我血脉里、骨子里不变的根基。